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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故事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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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父親家族世代經商、家裡很富裕,我小時候,看到在我家客廳坐著的都是政商名流,民國38年,很多人到台灣是跟著軍隊來,我父母卻是專程坐飛機來,視察家族經營的產業狀況的,誰曉得來了就回不去了。

我初中的時候,父親生意失敗,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都在「海外進修」,苦了的是我母親,從一只雞蛋也不會煎的千金小姐,到必須得在家裡做些手工賺錢,獨自拉拔著五個孩子長大。全家擠在租來的小房子裡,非常困窘的時候,她把僅剩的首飾也拿去當了,換取生活費。

儘管自己生活都很困苦了,身為上海人,母親血液裡的大方、海派作風,仍舊存在,對有困難前來求助的親友,還是盡力幫忙。一次,一個從未碰過面,只是曾聽聞父親提起過的「陳大哥」打電話來借錢,但母親二話不說,仍是勉強湊出些現金,就看著一個穿著黑底花色旗袍的女人(我母親),在車站傻等著借錢給別人,連張借條都沒留下…她的大方可見一斑。

雖然出生在這樣的商人家庭,看過了大起大落,也度過很長的苦日子,我卻沒有對從商的人感到排斥,甚至,也許是受到家庭影響,反而還覺得(從商)這樣生活起伏大,日子才不平淡,所以最後我像母親一樣,也是嫁給一個商人。

只是,我的老公後來竟也經商失敗,使我連帶也揹上債務,每個月不吃不喝開銷都要十幾萬,在那個年代,這是一筆不小的數字,我連怎麼還這筆債都沒有頭緒,就開始了揹債的人生—我一個人兼三份工,除了正職工作,晚上還兼做電訪員等兩份兼差,這樣的日子我過了超過十年。可能是血液裡那股好面子、不服輸的個性使然,我們那個年代也沒有離婚這回事;為了孩子、為了家庭的完整,我就這麼一路撐過來了。

我曾經篤信「萬般皆由命,半點不由人」這句話,幸好一路上還是有娘家、貴人的伸出援手,而我也始終咬著牙沒有放棄過,到了現在,退休、早已還完天文數字的債務之外,還有固定的收入,子女也已成家立業,我越來越喜歡我的人生。雖然經過了這麼多,如果重新選擇,我想我還是會選擇嫁作商人婦;與其平淡一輩子,有著高低起伏的日子,還是比較適合我。

我現在仍是相信「萬般皆由命,半點不由人」,但現在這句話看起來,比較像是一份祝福。

我出生在騰衝,這個雲南極西的邊陲城市,它是古代南方絲綢之路通向緬甸、印度和南亞其他國家的一個重要,也是最後一個驛站。可能和騰衝的地理位置有關,這裡的人不知從哪一個朝代開始,就有一個發財夢,實現這個夢的唯一方法就是「走夷方」—往西走,到印度、緬甸去。不論是做生意或是到緬甸「置洞子」(開採翡翠礦石),都有發財的機會。

1954年,當初曾在家鄉加入地下情報工作,後來為了躲避日軍追捕,不得不離開家鄉、走夷方去了的父親,托人從緬甸捎口信來,叫母親帶我們兩兄弟到緬甸去。一路上歷經千辛萬苦,最後終於見到父親,我們一家也在帕桿(Hpakan,俗稱玉石場)團聚並安頓下來。也許是上天的安排,我們這一去,竟也避開了中國往後二十年的革命浩劫。

帕桿是世界上唯一出產具有商業價值、寶石級翡翠的地方,整個範圍不到二千平方公里,幾百年來,吸引著人們來這裡追求他們的發財夢。翡翠行業本身就是一個大賭局,不僅置洞子如此,買賣翡翠更是孤注一擲。翡翠出土後必須徹底洗刷乾淨,此時表皮就會呈現隱隱約約的綠色紋路走向,買賣雙方憑著自己的經驗、功力,開價、還價然後成交。

買賣翡翠有一個非常重要規矩,就是不管秘密或公開交易,都不能用口和紙、筆。買賣雙方互相握住對方的右手掌,上面蓋上一條手巾,用手指和指節來議價,每個手指和指節代表不同的數字,有時很快就成交,有時會握來握去久久也無法成交。不論成交與否別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出價與成交價。我們小孩子不懂這些,只是看他們在手巾下握手,拿下手巾之後,有時滿臉得意,有時又若有所失的樣子,我們覺得非常神秘。

至於明玉的買賣是將翡翠剖開(切割成一半或數片),如此可以斷定90%的成色,再來決定價錢,這也是決定一塊翡翠最終命運的方式。外商(香港商人)喜歡用這種方式交易,每年在仰光舉行的展售會上大多採用這種方式。其實不論買賣原礦或是剖開來的明玉,都一樣是賭,因為經驗再豐富的買家,也只能推測裡面的成色…一夜之間就變成大富翁或者窮光蛋的戲碼,在這裡幾乎每天上演。

半年過去,我們已經完全適應在帕桿的生活,母親還滿有興致的養了一條小花狗,臉上也時常掛著笑容,這是我在騰衝時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幸福表情。有天,父親告訴我們,他們結拜十兄弟合伙置的洞子出石頭了(意思是挖到翡翠了),成色非常的好,已有買家出價一百八十萬緬幣,當時一緬幣兌換一美金,這真是一個天文數字。他們算了一算,每人可分到十萬左右,我們真的發財了!正當大家沉浸在這個發財美夢中的時候,父親的結拜六弟來我們家,說大哥已經把石頭偷偷賣了,而且捲款潛逃,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,這個震驚的消息使父親頓時呆住了!

這件事情徹底改變了父親對人生的看法,他不再相信別人,也不想再在這個罪惡的城市待下去。父親從小受儒家禮教規範,遵守忠孝節義,錢財丟了不是最大的打擊,人性的醜惡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。父親決定搬離帕桿,他告訴母親,走夷方這麼多年,賺的錢大部分都投資在置洞子上,卻一直沒有什麼好成果,這次終於挖到了好石頭,卻被自已的結拜大哥捲走了,可見他這一生沒有發財的命。與其在此作發財夢不如搬到別的城市,用手邊剩餘的積蓄,開個雜貨舖,腳踏實地的過日子。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他就有衝刺的力量。

—故事節選自李自川先生自傳《長河悠悠》

 

 

我爸爸以前是工廠的老闆,以前是「引水人」團隊的一份子,就是專門做水庫裡、蓄水機器內的零件,家裡還有研發專利,像現在很流行的精釀啤酒,餐廳裡那種手一壓,啤酒就流出來的機器,我們家以前也有類似的,只不過流的是汽水,那就是我爸發明的。

小時候我們也曾經經歷過很寬裕的日子,家裡房子很大,有十幾間房間,還有自己的魚池和花園,在台北寧夏路那裡也有棟別墅,只是在我四年級的時候,爸爸幫人作保被牽連,房子後來都拿去變賣還債。

爸爸是在85歲那年去世的,在那之前他就一直衰弱著,也沒有生病,純粹就是年紀大了、老了,就這樣一直拖著,我們能做的就是延續他的生命,偶爾也會請藥房來幫忙打營養針。我那時還在教書,記得他過世那天,我隔天沒課,晚上就回家看爸爸。

像平常一樣,爸爸聽著阿彌陀佛(我們給他聽佛經,覺得這樣對老人家好),到了晚上11點多,他醒來看著我,嘴巴動著好像想說些甚麼…我就說「我是阿蘭啊!你說甚麼?喔…是不是在煩惱阿寶(我姪子的名字)?」爸爸講話不大清楚,還是比手畫腳著,我不知道他在說甚麼,覺得他可能要我找些甚麼,於是我翻找著房間,把發現的現金2000塊放到爸爸口袋裡,過沒多久他就在我面前去世了。

我媽媽也是在我懷裡走掉的。她是個很慈悲的人。她曾經小中風過,70幾歲的時候開過一次刀,之後身體狀況就越來越差。後來是請弟妹幫忙照顧,我自己則是每天從延吉街騎車到長春路看她。她走的那個晚上,我本來要參加一個婚禮,我煮了東西,抱著她問她要不要吃點,她只是一直打嗝,後來一口氣上不來,就走掉了。我當下的反應是,把我錢包裡的信用卡、現金全部翻出來放在她身上,因為聽說人走了身上應該要帶些錢走…

我的父母都是在我面前、懷裡,我親眼看著過世的,這點我覺得非常感謝,但有一點我至今比較遺憾的是,我都沒有夢見過他倆。只有一次,是在爸爸過世後約一、二個月時,有一天我隱約聽見爸爸的聲音、像在我身邊跟我說:「阿蘭,你唱歌好好聽喔!」(他指的唱歌應該是,依照佛家習俗,人往生後要為他誦經八小時的事。)我想,比起那些因為家庭、工作在外,必須回家奔喪、跪著爬回去,或者心裡永遠有遺憾的人,我幸運多了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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