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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故事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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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家林布蘭有一幅叫「浪子回頭」的畫,畫的是一個著名的聖經故事—一位父親為了慶祝小兒子(多年在外飄泊的浪子)回來,把極為珍貴的肥牛犢宰了招待客人;畫裡的父親張開雙手,撫慰浪子內心的狼狽不堪,溫和體諒的神情,就像是無條件包容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…看到這幅畫,就會讓我想起過往和養母之間的一段故事。

我出生四個月就被過繼給別人當童養媳,養父母家沒有女孩,所以對我非常疼愛,後來養父早年去世,我陪著養母一起度過那段失去丈夫、獨自面對生活的生命低潮,彼此的關係就更為緊密,和親生的母女沒有兩樣。

大學快畢業時,我的生母跟我見面,提到養母去找她,講到自己心中的擔憂:她害怕我畢業後會嫁給別人,每次想到這就快發狂,後來還央求生母去廟裡取香灰,因為聽說香灰水喝了可以順從聽話,可以趁我不注意時讓我喝下…。我聽到以後情緒非常複雜,反倒是我的生母勸我,這家人一直對我非常好、要找到這麼疼養女的家人很難…我聽了更生氣,想說你們兩個是把我當貨品在交易嗎?

這件事之後,原先那時總是胃口很好、飯菜都吃很多的我,回養母家時,都不太敢吃東西,或者是疑神疑鬼的,只敢吃看起來乾淨、不太可能摻了香灰的食物吃。有次養母跟我說,叫我乾脆不要找工作了,畢業就回家吧…過去從來不會頂嘴的我,忍不住頂撞了養母,第一次這樣,我們倆都哭了。

這件事讓我心煩意亂,學校的修女知道後,建議我乾脆寫信給當事人、我的哥哥,也是我原本預計要結婚的對象,看看他的想法。哥哥很尊重我,覺得我要是不願意,或者還有其他的人生追求就去吧,有甚麼事他負責!

有天晚上回養母家,我就想,今天無論如何要鼓起最大的勇氣,跟養母講清楚。我問養母:「媽媽,我不在家的時候,你都在想些甚麼?」養母說:「我沒想甚麼?」我又問:「是不是想我跟哥哥快點結婚?」她沉默不語。我接著說:「我想要追隨天主,所以沒有結婚的打算;但如果有天我要結婚,會選擇哥哥的!」

養母說,她覺得我可能看不起哥哥…我則是把香灰的事索性也說開了…那個晚上,我和養母在沒開燈的臥室床上,肩並肩的靠著說話,像是以前一樣,又找回了以前母女相依為命的親密感,也把事情都講開了。那次之後,我和養母都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,她某種程度也接納了我對人生的選擇。

我很愛我的養母,雖然我是養女,但是我的成長過程中充滿安全感,後來在學校、職場上,和人往來,都能自然的給予別人信任或者被信任,我覺得這真的是因為養母曾經給了我不虞匱乏的愛。雖然我不認同她的想法,卻又怕忤逆她、讓她傷心。我覺得藉由這件事,天主讓我們知道了彼此的限度,更重要的是,彼此坦誠才是健康的心態。

你愛一個人,但是否能真正尊重、放手,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?這才是無條件的愛,也是林布蘭「浪子回頭」給我的啟示。

我不是一個渴望成功的人,相反的,我還刻意不去追求;我祈禱的時候甚至會說「拜託天主不要讓我老公發大財」…可能因為覺得要成功總得要面對勾心鬥角、做些不合自己本性的事情,能夠快快樂樂過一生就好。對我來說,快樂就是「自由」。

童年時期,我跟著哥哥、半夜還開著手電筒在被窩裡、廢寢忘食看的那些《四郎真平》、《基度山恩仇記》、《傲慢與偏見》、《米蘭夫人》、卡夫卡的小說…等等,漫畫或者世界經典都有;雖然在我成長的年代,整體社會物質還很貧乏,但是在這個由書開創出來的世界裡,卻非常廣闊、自由,這樣也養成我後來嚮往自由,比較不被世俗所謂「成功定義」所束縛的思考。

這樣的概念用在選擇結婚對象上也是一樣,以前會覺得不要嫁給做生意的,刻板印象覺得生意人就是市儈、俗氣,如果嫁給大學教授多好?也覺得有錢人不會是自己的菜,因為覺得人有錢就會變,連帶而來會有很多自己無法預料、掌握的事。對我來說,想法契合最重要。

不過,我老公就是個做生意的,恰好是我當初設定不太可能交往的對象。他和我妹夫是同鄉,所以以前大家很自然會玩在一起,他個性和我不一樣,非常活潑。但我們交往後沒多久,他就出國、跑非洲工作去了。

可能是遠距離的關係,我們只能靠書信往來,他一週給我寫兩到三封信,這樣持續了兩、三年的時間,就講一些生活的點點滴滴…我想,可能是在異鄉工作實在太無聊,但也因為這樣,我們反而有機會講講心底話、做很深度的溝通,找到彼此契合的點,這也許必須是寫信才能達到的交流,說起來,我們這樣還滿像筆友的。

我初中的那個年代,非常流行交筆友,只不過,60年代的台灣還很封閉,交筆友是普遍被禁止的事。那些有交筆友的同學,把信藏在書包裡、都得偷偷摸摸的。有一本叫「姊妹」的雜誌,A4對半大小、來自香港的刊物,厚厚一本,卻有1/3是誠徵筆友的單元,上面有來自各國、但多半是東南亞的人,在小小的欄位裡寫上自己名字、興趣、是哪裡人…等等的自我介紹。我尤其喜歡研究他們的國籍,很多從沒去過的地方像是「沙勞越」、「檳城」之類的,邊看邊想像那是怎樣的地方,很多東南亞城市的名字,都是從那時候開始認識。

那個封閉的年代,我念的復旦中學和其他學校比起來,倒是相對的開明。學校是由復旦大學的校友來台成立,倡導獨立思考的能力,一個禮拜有兩天可以不穿校服;學校也不太限制頭髮長度,所以我也沒有流過所謂的「耳上三公分」髮型。甚至,高中時我們還開舞會,班導師也來參加…中學原就是一個人成長中塑形、定性的重要時期,也許是這樣,我特別嚮往自由、不會汲汲營營追求成功、想的跟別人不一樣 。

印象中是在民國78年左右,我36歲時,帶著已經將近70歲的爸爸、媽媽,第一次回到父親的湖南老家探親。因為戰爭,我的父母在民國38隨軍隊來台,暫居高雄左營。父親先到,再來遠在老家的媽媽,拖著一對幼小的兒女接著過來…這是那個年代很多人相似的故事,比較幸運的是,我們一家人能在台灣團聚,只是沒想到,那一天離開家鄉,以為只是一下子,沒想到再回去,已經是一輩子之後的事了。

民國76年,兩岸關係出現了曙光,當時的總統蔣經國先生決定開放探親,身為么弟的父親,輾轉得知父母早已逝,手足間也只剩姊姊還健在。雖然已是68歲的高齡,父親思鄉心切、堅持要完成這趟旅行,於是我接下這任務,一個人帶著兩老「回家」。

那時候兩岸還沒直航,回鄉之路是非常周折的。我們由桃園飛到香港,再轉至廣州坐火車,最後預計坐13個小時的火車到湖南衡陽。天色漸晚,車廂昏暗,更不像在台灣坐火車,會有廣播不時報站名、提醒旅客下車,我整晚忐忑不安,怕終點就這麼錯過了…幸好開放初期,中國人民對台胞充滿好奇與禮遇,藉著和列車長話家常下,他允諾到站前必定告知! 凌晨3點,終於抵達湖南衡陽。中國旅行社有車來接,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又陌生的地方,只有我一個年輕女性帶著年邁的父母…後來回想才覺得怕!

再經過好一段麵包車顛簸後的路程,到了闊別40年的老家。大我十多歲卻蒼老無比的表哥安置我們住下,稍作休息。在那泥巴地、旁邊還有雞群啄食的,所謂的卧室裡,又是一夜無眠。隔天姑姑趕來相見,姊弟自是相擁而泣,訴不盡的從前!掃墓之外,又留下了一筆錢,叮囑重修祖墳,也算是告慰先人吧!

可能是多年的夢想終於實現、見到了魂縈夢牽的家人,回台後父親病了一場,而半年後也傳來姑姑往生的消息。 我突然覺得,她其實一直在等著,見弟弟最後一面。在這趟永生難忘的返鄉旅行後,爸爸有次對生肖屬馬的我、感嘆地說,我帶著他和母親,終於圓了這個四十年,在夢裡踏上無數次、實際卻需要很大勇氣才能完成的,回家的路,以後他和母親都「唯我馬首是瞻」。完成了父親最後的願望,我也沒有遺憾了。

我父親家族世代經商、家裡很富裕,我小時候,看到在我家客廳坐著的都是政商名流,民國38年,很多人到台灣是跟著軍隊來,我父母卻是專程坐飛機來,視察家族經營的產業狀況的,誰曉得來了就回不去了。

我初中的時候,父親生意失敗,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都在「海外進修」,苦了的是我母親,從一只雞蛋也不會煎的千金小姐,到必須得在家裡做些手工賺錢,獨自拉拔著五個孩子長大。全家擠在租來的小房子裡,非常困窘的時候,她把僅剩的首飾也拿去當了,換取生活費。

儘管自己生活都很困苦了,身為上海人,母親血液裡的大方、海派作風,仍舊存在,對有困難前來求助的親友,還是盡力幫忙。一次,一個從未碰過面,只是曾聽聞父親提起過的「陳大哥」打電話來借錢,但母親二話不說,仍是勉強湊出些現金,就看著一個穿著黑底花色旗袍的女人(我母親),在車站傻等著借錢給別人,連張借條都沒留下…她的大方可見一斑。

雖然出生在這樣的商人家庭,看過了大起大落,也度過很長的苦日子,我卻沒有對從商的人感到排斥,甚至,也許是受到家庭影響,反而還覺得(從商)這樣生活起伏大,日子才不平淡,所以最後我像母親一樣,也是嫁給一個商人。

只是,我的老公後來竟也經商失敗,使我連帶也揹上債務,每個月不吃不喝開銷都要十幾萬,在那個年代,這是一筆不小的數字,我連怎麼還這筆債都沒有頭緒,就開始了揹債的人生—我一個人兼三份工,除了正職工作,晚上還兼做電訪員等兩份兼差,這樣的日子我過了超過十年。可能是血液裡那股好面子、不服輸的個性使然,我們那個年代也沒有離婚這回事;為了孩子、為了家庭的完整,我就這麼一路撐過來了。

我曾經篤信「萬般皆由命,半點不由人」這句話,幸好一路上還是有娘家、貴人的伸出援手,而我也始終咬著牙沒有放棄過,到了現在,退休、早已還完天文數字的債務之外,還有固定的收入,子女也已成家立業,我越來越喜歡我的人生。雖然經過了這麼多,如果重新選擇,我想我還是會選擇嫁作商人婦;與其平淡一輩子,有著高低起伏的日子,還是比較適合我。

我現在仍是相信「萬般皆由命,半點不由人」,但現在這句話看起來,比較像是一份祝福。

我出生在騰衝,這個雲南極西的邊陲城市,它是古代南方絲綢之路通向緬甸、印度和南亞其他國家的一個重要,也是最後一個驛站。可能和騰衝的地理位置有關,這裡的人不知從哪一個朝代開始,就有一個發財夢,實現這個夢的唯一方法就是「走夷方」—往西走,到印度、緬甸去。不論是做生意或是到緬甸「置洞子」(開採翡翠礦石),都有發財的機會。

1954年,當初曾在家鄉加入地下情報工作,後來為了躲避日軍追捕,不得不離開家鄉、走夷方去了的父親,托人從緬甸捎口信來,叫母親帶我們兩兄弟到緬甸去。一路上歷經千辛萬苦,最後終於見到父親,我們一家也在帕桿(Hpakan,俗稱玉石場)團聚並安頓下來。也許是上天的安排,我們這一去,竟也避開了中國往後二十年的革命浩劫。

帕桿是世界上唯一出產具有商業價值、寶石級翡翠的地方,整個範圍不到二千平方公里,幾百年來,吸引著人們來這裡追求他們的發財夢。翡翠行業本身就是一個大賭局,不僅置洞子如此,買賣翡翠更是孤注一擲。翡翠出土後必須徹底洗刷乾淨,此時表皮就會呈現隱隱約約的綠色紋路走向,買賣雙方憑著自己的經驗、功力,開價、還價然後成交。

買賣翡翠有一個非常重要規矩,就是不管秘密或公開交易,都不能用口和紙、筆。買賣雙方互相握住對方的右手掌,上面蓋上一條手巾,用手指和指節來議價,每個手指和指節代表不同的數字,有時很快就成交,有時會握來握去久久也無法成交。不論成交與否別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出價與成交價。我們小孩子不懂這些,只是看他們在手巾下握手,拿下手巾之後,有時滿臉得意,有時又若有所失的樣子,我們覺得非常神秘。

至於明玉的買賣是將翡翠剖開(切割成一半或數片),如此可以斷定90%的成色,再來決定價錢,這也是決定一塊翡翠最終命運的方式。外商(香港商人)喜歡用這種方式交易,每年在仰光舉行的展售會上大多採用這種方式。其實不論買賣原礦或是剖開來的明玉,都一樣是賭,因為經驗再豐富的買家,也只能推測裡面的成色…一夜之間就變成大富翁或者窮光蛋的戲碼,在這裡幾乎每天上演。

半年過去,我們已經完全適應在帕桿的生活,母親還滿有興致的養了一條小花狗,臉上也時常掛著笑容,這是我在騰衝時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幸福表情。有天,父親告訴我們,他們結拜十兄弟合伙置的洞子出石頭了(意思是挖到翡翠了),成色非常的好,已有買家出價一百八十萬緬幣,當時一緬幣兌換一美金,這真是一個天文數字。他們算了一算,每人可分到十萬左右,我們真的發財了!正當大家沉浸在這個發財美夢中的時候,父親的結拜六弟來我們家,說大哥已經把石頭偷偷賣了,而且捲款潛逃,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,這個震驚的消息使父親頓時呆住了!

這件事情徹底改變了父親對人生的看法,他不再相信別人,也不想再在這個罪惡的城市待下去。父親從小受儒家禮教規範,遵守忠孝節義,錢財丟了不是最大的打擊,人性的醜惡才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。父親決定搬離帕桿,他告訴母親,走夷方這麼多年,賺的錢大部分都投資在置洞子上,卻一直沒有什麼好成果,這次終於挖到了好石頭,卻被自已的結拜大哥捲走了,可見他這一生沒有發財的命。與其在此作發財夢不如搬到別的城市,用手邊剩餘的積蓄,開個雜貨舖,腳踏實地的過日子。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他就有衝刺的力量。

—故事節選自李自川先生自傳《長河悠悠》

 

 

我爸爸以前是工廠的老闆,以前是「引水人」團隊的一份子,就是專門做水庫裡、蓄水機器內的零件,家裡還有研發專利,像現在很流行的精釀啤酒,餐廳裡那種手一壓,啤酒就流出來的機器,我們家以前也有類似的,只不過流的是汽水,那就是我爸發明的。

小時候我們也曾經經歷過很寬裕的日子,家裡房子很大,有十幾間房間,還有自己的魚池和花園,在台北寧夏路那裡也有棟別墅,只是在我四年級的時候,爸爸幫人作保被牽連,房子後來都拿去變賣還債。

爸爸是在85歲那年去世的,在那之前他就一直衰弱著,也沒有生病,純粹就是年紀大了、老了,就這樣一直拖著,我們能做的就是延續他的生命,偶爾也會請藥房來幫忙打營養針。我那時還在教書,記得他過世那天,我隔天沒課,晚上就回家看爸爸。

像平常一樣,爸爸聽著阿彌陀佛(我們給他聽佛經,覺得這樣對老人家好),到了晚上11點多,他醒來看著我,嘴巴動著好像想說些甚麼…我就說「我是阿蘭啊!你說甚麼?喔…是不是在煩惱阿寶(我姪子的名字)?」爸爸講話不大清楚,還是比手畫腳著,我不知道他在說甚麼,覺得他可能要我找些甚麼,於是我翻找著房間,把發現的現金2000塊放到爸爸口袋裡,過沒多久他就在我面前去世了。

我媽媽也是在我懷裡走掉的。她是個很慈悲的人。她曾經小中風過,70幾歲的時候開過一次刀,之後身體狀況就越來越差。後來是請弟妹幫忙照顧,我自己則是每天從延吉街騎車到長春路看她。她走的那個晚上,我本來要參加一個婚禮,我煮了東西,抱著她問她要不要吃點,她只是一直打嗝,後來一口氣上不來,就走掉了。我當下的反應是,把我錢包裡的信用卡、現金全部翻出來放在她身上,因為聽說人走了身上應該要帶些錢走…

我的父母都是在我面前、懷裡,我親眼看著過世的,這點我覺得非常感謝,但有一點我至今比較遺憾的是,我都沒有夢見過他倆。只有一次,是在爸爸過世後約一、二個月時,有一天我隱約聽見爸爸的聲音、像在我身邊跟我說:「阿蘭,你唱歌好好聽喔!」(他指的唱歌應該是,依照佛家習俗,人往生後要為他誦經八小時的事。)我想,比起那些因為家庭、工作在外,必須回家奔喪、跪著爬回去,或者心裡永遠有遺憾的人,我幸運多了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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